地下毒牢的死寂,被一种刺耳的撕裂声强行打断。
长满黑藓的墙缝里,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黏稠毒液突然停止了滴落。它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重物硬生生往回挤压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滋滋”声。
空气的密度在急剧改变。
李长生靠在最深处的一根生铁柱上,没有抬头。在他的乱码视野中,原本缓慢流动的暗红色毒气底层逻辑,正被一根粗暴的蓝色数据缆绳强行贯穿。这根缆绳无视了称骨楼外围的屏蔽阵纹,顺着地下极刑管线的残骸硬挤进牢房。
聚宝窟底层的“高维传音阵列”。
左金蟾顺着陆长庚抛出的当票,咬着线找过来了。
“主上……”
幽若微的残影在李长生身侧浮现。她没有多说一个字,只是双手死死握住那把残破的纸伞,猛地撑开。
“嘭。”
伞面发出一声极闷的震响。原本柔和的香火微光被瞬间压缩到极致,变成了一层薄到几乎透明的膜,将李长生严严实实地罩在阴影里。
庞大的神识重压顺着那根蓝色缆绳砸下来。
伞骨发出几近折断的摩擦声。幽若微虚幻的肩膀猛地一沉,灵体边缘被压迫出不规则的闪烁波纹。她咬着没有血色的嘴唇,将自身仅存的怨气全部倒灌进伞柄,死死抵御着这股越界的探查。
她很清楚,此刻只要漏出一丝李长生真实的归墟阶气机,这场伪装成待宰肥羊的骗局就会立刻崩盘。
高压之下,李长生的呼吸被他刻意调得紊乱而短促。
“天干戊戌的单子,是你开的?”
一个干涩、尖锐如夜枭的声音,无视了物理阻隔,直接在牢房的阴影里回响。
伴随着问话,一张由数百条极其纤细的本源探测游丝编织成的网,像一捞发光的渔网,慢条斯理地罩向纸伞覆盖的区域。
这是在验资。
李长生半阖着眼,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,臂弯处那些细密的黑色异化鳞片在重压下相互挤压。
他指尖微动,在识海最深处飞快切下一丝极品纯净本源。紧接着,他将那段早已拓印好的、代表聚宝窟业火死锁的特征代码揉成一团,用这丝毫无杂质的纯净气息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。
就像一颗裹着顶级糖衣的剧毒药丸。
他将这颗伪造的商盟专属秘钥,顺着伞面微光的缝隙推了出去。
淡蓝色的探测网刚一接触到这股气机,立刻像吸血的水蛭般缠了上去。
通讯链路的那一头,远在暗室的左金蟾呼吸明显停顿了半拍。
反馈回来的数据干干净净,那种不含任何香火杂质的纯粹感,是天庭高层都会眼红的硬通货。
“货是好货。”
左金蟾的声音再次传来。这一次,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中,透出了一丝掩盖不住的黏稠贪意,“但称骨楼这地下三层,向来只进死人。阁下既然攥着金山,怎么会像条野狗一样被拴在这儿?”
多疑的庄家。他在验身份,也在验处境。如果是个全盛时期的硬茬,聚宝窟绝对不会贸然下场。
李长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在幽暗中抬起左手,五指扣住伞面边缘的香火微光,用力往外一扯。
保护网被撕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缺口。
被强行排挤在外的高压古神瘴气,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活物,瞬间顺着缺口倒灌进来,直扑李长生垂落的右臂。
那条手臂原本就因算力超载而暂废。高浓度的瘴气一触碰皮肉,立刻发出刺耳的腐蚀声。黑色的鳞片在毒雾中迅速溃烂剥落,暗红色的血水顺着手肘滴答砸在石砖上。
深可见骨的剧痛,顺着神经末梢直接炸开。
李长生主动放开了神识通道的屏蔽,将这股被活生生腐蚀的感官痛楚,没有一丝保留地顺着探针倒灌给了左金蟾。
“唔……”
链路那头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哼。多疑的庄家被迫咽下了一口别人的剧痛,这也是最真实的测谎仪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李长生终于出声。他的嗓音嘶哑、破败,因为剧痛而带着压抑不住的痉挛,完美嵌合了一个落难权贵的虚张声势。
“温太岁那个杂种……他疯了。”李长生咬着牙,喉结剧烈滚动,“他吞了我的本源盒子。他现在就在上面闭关镇压排异,等他缓过来……他会把我剔成骨架。”
他的语速越来越快,透出歇斯底里的气急败坏:“你要做这笔买命的生意,就立刻开直连天庭底账的空头担保!拿你的账压死他!只要我活着出去,剩下的本源全是你的!”
短暂的死寂。
毒牢里只能听到血水滴落的杂音。
左金蟾在权衡。开具底账空头支票,意味着动用聚宝窟的最高权限去垫资。一旦温太岁没出事,聚宝窟填不上这笔账,天庭的平账死线就会降下业火,把他连人带钱庄烧得干干净净。
但这笔收益,够他再买两百年寿元。
“生意不是这么做的,贵客。”
十几息后,左金蟾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一毛不拔的冷硬,“空口白牙就要我动底账?见不到真金白银的血,聚宝窟一个铜板都不会往外掏。”
他顿了顿,咬字变得极重:“你说他吞了你的货,即将走火入魔?好。我要看到他失控的实质背书。只要上面那头肉猪暴走的动静传到我的气运盘上,单子我立刻签。”
“你敢跟我拖时间?!”李长生音调拔高,愤怒中夹杂着绝望。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左金蟾冷笑,“阁下慢慢熬。只要上面一乱,咱们立刻成交。”
蓝色缆绳猛地收缩,神识探针开始向后暴退。庄家切断了交涉。
就在这神识后撤、两界壁垒即将重新闭合的微秒之间。
李长生那张原本因剧痛而扭曲的脸,瞬间褪去了所有的恐慌。没有任何表情,只剩下比冰还冷的绝对理智。
他瞳孔深处的血色乱码疯狂转动,算力在指尖凝成一个极小的节点。借着对方撤回的惯性,他像是在飞驰的刀刃上按下一枚图钉。
一段没有杀伤力的“业火引雷针”代码,无声无息地粘在了左金蟾退走的神识链路上。
只要左金蟾敢动用权限签发空头支票,这根针就会成为天庭业火跨界清洗时的绝对制导信标。
“啪。”
高维压迫感彻底消失。毒气重新填满牢房。
幽若微支撑不住,虚幻的灵躯一阵摇晃,收起纸伞退回了阴影中调息。
李长生站直身体。他没有去管那只还在往外渗黑血的右臂,绝对的疼痛反而让他的头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
他走到牢房角落一块地砖前。这里的地脉阵纹有一处极细微的破损,连着地下最底层的微弱回路。
他伸出左手食指,蘸了点右臂的黑血,在残破的阵纹上快速勾勒出两个怪异的音节符号。
微光一闪即逝。
这是一个加密的同步指令,跨过大荒的物理界壁,直接传送给了远在灵界地下黑市的王富贵。
跨界做空的断头台,正式进入倒计时。
李长生抹掉地上的血迹,缓缓抬起头,看向头顶那方黑漆漆的排气孔。排气孔外,隐约能听到称骨楼上层传来的沉闷阵法运转声。
温太岁还在上面安稳地闭关。
左金蟾刚才退出时的态度很明确,不见到上面炸开锅,聚宝窟绝对不会踩进那个天道死锁。
留给李长生在毒牢里凭空捏造一场“暴走证据”的时间,只剩一炷香。
